我上一个贴子发出后,看到了金乡老乡的道歉,同时我自己也遭到网友和身边傻妞的批评:小题大作了,不值得浪费时间,我就此打住了。我接受老乡的道歉,同时也向李振同学道歉。我还以为是位“名老中医”或“哲学家”呢,一个在校的学生骂我两句,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李振同学已经认识到“骂人”是不对的。
以下的话不是专门针对李振同学说的。我最近接触过另外两个山东金乡籍的在校大学生,我觉得都有些问题。其中一个是我的亲戚,另一个本想报考我的研究生,却被我当面批评得直抹眼泪(那位老乡同学,对不住了)。
对于大学在校学生,我觉得有些话不得不说,于是借李振同学的问我的问题,借题发挥一下,我觉得不算浪费时间。我觉得现在的大学生是我们未来社会的骨干,所以在“就此打住”之前,再啰嗦几句。
用方舟子最近的话说,“民间有一些反科学的声音,有一些迷信的潮流,这个实际上是难以避免的,再现代化的国家,在西方的国家也同样存在这个问题,但是人家比较好的一点,就是在精英的层次、文化思想界的层次,是科学理性占主流的。但是在中国目前来说,思想界的反科学的非理性主流还是非常的强大,所以我是愿意为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助一臂之力,就是多讲讲科学、多讲讲理性。”
一、关于对辩证法的“信仰”问题,涉及如何看待“批判精神”和“迷信”。
我对哲学不感兴趣,但是我知道不少关于批评马克思主义和唯物辩证法的著作,可惜国内一般看不到。我看过的几本书,在前言里就声明删除了关于批判马克思主义的章节。一个不敢接受质疑和批评的东西,有人说它是科学,打死我都不信。
谎言重复一千遍还会成为真理,何况这一“哲学”已经融入了国人几千年的“智慧”和最近“几代人努力的成果”,已经成了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在我看来,这样一个通用的“真理”,很有可能是件根本没用的东西。
我认为,作为一个学者或者研究人员,应该总是以批评和怀疑的态度来看待他的研究对象,才会发现不足,才能做出创新性的成果。如果把自己所学、所研究的东西当成“信仰”,变成一个不可置疑的、需要顶礼膜拜的、《圣经》一样的东西,那么,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学者或研究者,而成了一个宗教的信徒。听见别人对你”信仰”的批评就破口大骂,是不理智的.再次请你看看我关于《故事新编:盲人摸象》的寓言。
我在跟亲戚家的学生讨论技术问题的时候,对于他的一些看法经常问他,为什么?他回答我,“我们老师说的”。刚上大学的学生一听说某教授是个“院士”,那他的话几乎就成了绝对真理了。就象我跟我父亲讨论问题时,父亲常说那是“书上说的”或者“电视上说的”;特别是如果“中央电视台说的”,任凭我怎么讲道理,父亲都听不进去了。
我很想说,你并没有理解你所学的东西,虽然你不承认,但是你仍然“迷信”着。多问几个为什么,才真正能够把老师讲的东西理解了,才能变成你自己的知识。当然有些问题,老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就是老师也需要进一步学习或和研究的地方,然后才可能会有创新的知识出来。
要学会用自己的逻辑讲道理,“存在的就是真理”,只表明你的无理。基督教和《圣经》的流传,包含着多少基督徒的努力,甚至多少教徒的流血牺牲,现在全世界仍有那么多信徒。可是“信仰”辩证法的李振同学,未必相信《圣经》就是真理吧!
中国历史上,哪一次政权更迭不是以流血牺牲为代价的,政权的巩固也是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但是,那些靠暴力取得的政权,靠枪杆子维持的政权,真的就是“君权神授”、真的是不可动摇的真理吗?一个靠打压不同声音、靠删除批评维持的所谓的“理论”,真的就不可置疑吗?
二、由欧洲黑死病谈相关问题争论的逻辑误区
黑死病的具体问题放到最后,先说一个逻辑问题。当然,我国传统文化中本没有“逻辑”,连“逻辑”这个词都是Logic的音译。
很多传统文化的卫道者和中医的支持者都有类似的思维方式:
我说:“A不对”;
你说:“B也不对”。
请问,你说的话对证明“A是对的”有什么帮助吗?恰恰相反,你好像默认了“A不对”。
你可能又说,“既然A和B都不对,你为什么只说A不对呢?”
请问,既然你承认了A不对,我说“A不对”有什么错啊?
你若嫌我不够“全面”,也可以继续说“B不对”呀?我也没有说B就是对的吧?
把上面的逻辑用在中医、传统文化、人权问题、中国产品的质量问题,我们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类似的争论,卫道者都在用类似的“逻辑”:
1.关于中医是否是伪科学问题的争论
我说中医(A)是伪科学,你说“古代西医(C)”也是伪科学,比如黑死病导致欧洲死了2500万人,古代西医没管用。你的说法能够支持中医就不是伪科学吗?
何况,现在所谓的“西医”(B)远不是“古代西医(C)”的延续,看看我博客上转贴的现代医学发展简史就可以了解了。也就是说,你本来想批评现代西医(B),可是你说的却是C。可以这么说,古代的西医不比我们古代的中医更高明,据说直到近代,华盛顿还是被放血疗法治死的。我们从来也没有说过C是科学啊?
现在的“西医”除了要求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见我的博客),几乎彻底抛弃了古代西医,不用“四相”学说,也不用放血疗法。为什么现在的中医还在迷信着黄帝内经、阴阳五行、继续针灸和刮痧?是不是我们总是觉得“存在的就有道理”、不能对不起老祖宗“几代人努力的成果”?为什么我们批评中医,就是对历史和现实的无知?究竟是谁无知呢?
经常有人说中医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我也同意。中医的问题不应该从传统文化里找原因吗?
2.关于怎么看待中国传统文化的争论。
以前与一个同事辩论中国传统文化,他推荐给我《不看欧洲的历史,你便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卖国》,作者为了反击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评,洋洋洒洒上万言,主要介绍了古代和中世纪的欧洲是何等的黑暗。
同样的逻辑:古代欧洲文明(B)再怎么暗无天日,能说明我们把传统文化(A)在今天发扬光大就没有问题了吗?
欧洲是改恶从善的历史,而中国则是一部改善从恶的历史。推荐几位同学读一下刘亚洲将军的这篇演讲《中国是一个改善从恶的历史》,我一直想把那篇文章拿出来再晒一晒。
中国有句古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为什么就不能容忍对自己的批评呢?
3.关于人权问题的争论。
美国指责我国人权(A)有问题,于是我们反唇相讥,“你美国的人权问题(B)也一大堆”。是不是在默认了,我们自己的人权本来就有问题?美国的人权有问题,能够说明我国的人权问题不存在吗?既然存在,为什么不能说呢?
我批评特权、专制,希望有平等、自由与民主,有“从民主国家回来的人”批评我说,“美国的民主也有问题”。我并没有说美国的民主就是真正的、绝对的民主啊?
又有人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句话本来就不对:你怎么知道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用百度搜寻一下:乌鸦都是黑的吗?)用它打比方更不能说明问题。
赵南元教授举过一个例子,我和刘翔赛跑,我们两个人都跑不过光速,于是可知:我和刘翔跑得一样快
??? 为什么刘翔能拿到金牌呢?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向往美国呢?
4.关于中国产品的质量问题的争论
有人说中国的食品安全存在问题、中国出口的玩具有问题、轮胎有问题(A),马上就有人说(8月19日凤凰卫视一虎一席谈节目中的三位嘉宾),哪个国家的产品质量没有问题?
历史上的韩国、日本在经济发展过程中都有很多问题(B)。
但是,这些别人的问题(B),能够掩盖我们自己的问题(A)吗?
听到更多的则是西方敌对势力把贸易问题“政治化”,借贸易问题压制我国的和平崛起。真是笑话,“敌对势力”只是在批评你产品质量的问题,究竟是谁把这个问题“政治化”了?
退一步而言,即便能够证实“别有用心”的“敌对势力”把经济问题政治化了,能够证明我们的产品质量就没有问题了吗?
我觉得美国或西方的普通民众才不关心“谁”在把什么“政治化”了,这种惯性思维的狡辩只能继续愚弄一部分中国的老百姓,摆在那儿的问题仍然存在。当局仍然可以用“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逻辑来糊弄老百姓,可是无法用同样的思维“统一”美国人的思想和认识。
事实已经在那里了,无论怎样的逻辑,事实终究还是事实。料想美国的大傻瓜,未必搞得懂中国人这么复杂的逻辑。
有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好象也是孔子曰过的。我理解为说话者如果名义或者动机不纯正,那么他说什么就不要听了。为什么呢?
我们看到,美国的象驴两党、台湾的蓝绿阵营都在相互揭短,他们的动机很纯正吗?不都是要执政权嘛?但是对方揭露出来的弊案就可以不查了吗?
我在对中医常见误解辩析(下)
那篇文章中早已指出了这一混蛋逻辑:
- 方舟子批评中医,中医反驳说方舟子想出名,哗众取宠;
-
丘成桐指责北大“引进海外人才造假”,北大反驳说,丘成桐想“灭”掉北大当数学界霸主;
-
司履生批评四川大学魏于全发论文造假,魏于全院士说司履生跟他有私人恩怨;
-
曾经做过气功师的司马南揭露气功师骗人的真相,众气功师称,司马南是气功界的魔头,他是为了把别的气功师都灭掉,自己独霸江湖…
- ……
方舟子是英雄还是无赖,我不关心;我只是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对于批评,不去正面回击被批评的内容,而是通过无凭无据的揣测批评者的动机,让普通民众觉得批评者“名不正则言不顺”。“名正”和“言顺”有必然联系吗?动机好了说话就对吗?我党党员的入党志愿书几乎都写有“入党动机端正”,能保证不腐败吗? 动机能说明什么,什么能证明动机呢?
整天骂别人“别有用心”的人,其实往往是自己“别有用心”。不敢正视问题、不去解决问题,转移焦点和问题,以图蒙混过关。
可是偏偏我们的老百姓,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再合理不过了!只要把一个人批倒、批臭,他说的是对是错,都无关紧要了。
三、关于破和立的问题
鲁迅当年讲过“拿来主义”,我们今天的科研成果有多少是拿来的,不需要我多说了。李振同学给我留了QQ号码,知不知道连QQ也是模仿国外的ICQ吗?(反省一下,为什么我们如此没有创新?)
日本早在明治维新时期就废除了“汉方医”,才有我们的鲁迅先生等人东渡日本学习医术。现代医学早已在中国生根发芽了,你还担心破除中医没有地方看病么?
同样,社会制度方面,发达国家已经走过很多路,桥都搭起来了,为什么我们还要“摸着石头过河”呢?不要对统治者不利的,就说“中国国情”,有利的就说跟“国际接轨”。
一个“只计利害”、“不顾是非”的民族,怎么可能赢得国际社会的尊重?如何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关于我个人“破与立”的问题,我只是一个教书匠,一个“搞计算机的”,
我只有宪法赋予我的言论自由、监督政府的权力,我有什么“资格”、权力或者责任,去“立”什么文化、什么制度吗?
四、简单谈一谈黑死病和胡适
最后谈一下欧洲的黑死病(Black
Death)。建议你不要只看一些“伪历史”,而且,看完就不假思索的信以为真,这样很容易被“洗脑”。多看一些外国人写的历史,综合各种来源的信息,再形成自己的判断。
先看看英国赫.乔.韦尔斯编写、吴文藻、谢冰心、费孝通等人翻译的《世界史纲–生物和人类的简明史》(第十五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下卷
“大瘟疫和共产主义的萌芽”
,第640页:“据说牛津大学死了2/3的学生,估计英国整个人口的1/4到一半在这个时候死亡了。整个欧洲的死亡率也同样高,赫克估计
2500万人。它向东传到中国,中国的记载说,死了1300万人。…在中国这场瘟疫所引起的社会解体导致河堤失修,结果洪水冲毁了人口密集的农业地带”。
再查查“自由的百科全书”——维基百科(en.wikipedia.org),也可以访问我做的中文维基代理(http://202.112.50.2)。中英文查询结果并不一致。英文中有一段话[3],相信在校的大学生能看懂,我就不翻译了:
The Central Asian scenario agrees with the first reports of
outbreaks in China in the early 1330s. The plague struck the
Chinese province of Hubei in 1334. During 1353–1354, more
widespread disaster occurred. Chinese accounts of this wave of the
disease record a spread to eight distinct areas: Hubei, Jiangxi,
Shanxi, Hunan, Guangdong, Guangxi, Henan and Suiyuan (a historical
Chinese province that now forms part of Hebei and Inner Mongolia),
throughout the Mongol and Chinese empires. Historian William
McNeill noted that voluminous Chinese records on disease and social
disruption survive from this period, but no one has studied these
sources in depth.
我并不是说,外国人写的历史或者网上说的都是真的,需要你自己综合各方面的信息,用自己的理性去判别。
另外,我觉得以下两篇文章的解释也比较合乎逻辑:传染病的爆发是文明进化进程所引发[2]的,有人说它是欧洲商品经济的前奏[1]。在一个原始的农业社会里,“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传染病也许不会大规模流行。
关于胡适的问题,我没有兴趣考证历史事实究竟怎样,但无论如何,在医学上个案不能说明问题。建议你看一下我博客上转贴的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科学方法。
无论历史真相究竟怎样,黑死病的事实也证明不了中医是科学的。事实,不等于证据。在没有科学的依据之前,我们不说“历史上中医对预防传染病没有效果”,但是却可以说“没有科学的证据表明中医在历史上对预防传染病有效”;但是如果有人说“中医对预防传染病可以发挥重大效果”,我们就要他拿出科学的证据来。
是科学的东西,要能经得起科学方法的检验。靠老祖宗、耍无赖,都只说明自己的无能。
本想就此打住,没想到啰嗦起来就刹不住车,又写了这么多。只希望在校的大学生,能够学会独立思考,不要那么容易就被“误”了(当然,也别被我“误”了);毕竟,你们都是成年人了。
最后对李振同学再说几句,如果你觉得“骂人的时候留下姓名时显示自己比较牛的一种方式”,我又要批了:“留下姓名”也只能说明骂人的这个“牛人”不知羞耻;无论留不留名,骂人都是不对的。幼儿园老师也没有教你,“骂人的时候留下姓名,骂人就是对的,而且比较牛”吧?
不过,如果下次回乡能有机会,仍想请李振同学喝酒。就此打住了。